Michelle Tea 在 2019 年的一次公开访谈里,说到塔罗图像的夸张:牌上常常是极端的变化,人却并不每天经历一场重大危机。她写《Modern Tarot》时,希望这些图像也能容纳较小的起伏。这是一个写作者很具体的难题。怎样让崩塌、出发与失去,不只属于戏剧性的时刻,也能接近一段还要继续工作的关系、一个没有完成的计划,或一个并不适合被写成传奇的普通下午。沿着她的访谈、书与插画合作看下去,塔罗开始遇见那些惯常不在画面中央的人。
- 地区
- 美国 文学与塔罗文化
- 文字与插画
- Michelle Tea Amanda Verwey
- 写作形式
- 公开资料深读与编辑观察 非原创采访
与塔罗的联系 Michelle Tea Modern Tarot Amanda Verwey 当代写作与酷儿文化
01日子没有图像那么夸张
高塔被雷击,人物从空中落下,图像在很短的时间里呈现强烈变化。现实里的变化却可能没有明确一声巨响。有些事情经过很多次小小的不舒服,才终于让人承认需要重新考虑。
Tea 在公开访谈中讨论过这种尺度差。她希望读牌时能够同时考虑重大危机与较小的起伏。这里值得注意的不是给高塔换一个较轻的关键词,而是让图像解释愿意重新认识实际生活的强度。
若每一次抽牌都必须成为人生转折,普通日子就没有位置。读者可能为了让画面显得准确,把一些小事讲得越来越严重,反而失去原来能够处理的具体范围。图像的戏剧性,需要在使用中遇见事实。
相反,小事也不因为没有戏剧性就毫无意义。一次迟疑、一段工作安排的变化,能够让人重新考虑选择,只是不需要立即被写成从此改变一生。问题被说得合适,行动才更容易找到自己的大小。
这一点使 Tea 的作品适合放回生活阅读。纸牌可以参与讲述,却不必规定每个故事都拥有同样的强度。作者要做的,是让强烈图像与普通经验之间有可以移动的距离,而不是让生活不断向图像靠拢。
图像资料 日子没有图像那么夸张

02写回自己熟悉的语言
Tea 同时写回忆、小说与其他形式的作品。塔罗进入她的写作,并不是一个完全独立于既有经验的领域。怎样讲一个人,怎样保留语气,怎样让复杂经历仍然可以被读下去,都是作家原本面对的任务。
传统解说经常采用整齐的名词。力量、智慧、转变,看起来每一个都很重要,却也可能离读者很远。若没有动作与情境,读者便只能承认它们听起来不错,不知道这些词实际在生活里指向什么。
个人语言能使解释重新获得质地。一个人怎样形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,怎样在后来回看当时的判断,都比一个完美的词更复杂。图像由此遇见叙述,而不只是被放在定义旁边。
但熟悉的语气不能代替准确。作家有自己的选择与经历,读者未必一样。好的写作不需要装作适合所有人,而可以让读者知道这是一个人怎样理解、怎样组织材料,从而决定哪些值得继续带进自己的问题。
因此,读这类塔罗书,也是在认识一位作者。不是把名字藏到牌义后面,而是认真看见某种解释为何由这个人写出来。声音越清楚,观点越有来历,也越能够与其他作者不同的声音比较。
图像资料 写回自己熟悉的语言

03回忆不能把人钉住
2019 年接受 Portland Monthly 访谈时,Tea 谈到反复写个人叙事的困难:作者可能逐渐把自己当成已经写定的角色,忘了人仍然会成长与改变。这份关于回忆写作的提醒,也适合带进图像解释。
一个故事让人认识自己,也可能让人不断重复同一种自我说明。我总是离开的人,我就是害怕开始的人,这些句子一旦足够顺畅,便容易在后来每次选择中抢先出现。
塔罗角色有相似的诱惑。把某张牌当成自己的固定象征,可能一开始帮助描述,后来却替全部经验下结论。生活中的新细节还没有被看见,就已经被熟悉的故事收走。
认真阅读需要为改变保留位置。过去的理解曾经有用,不代表今天仍然完整。重新说一件事,不必先证明以前全错,也可以只是承认自己获得了新信息,对当时有了不同看法。
这让回忆与纸牌都轻一点。它们能够保存某个阶段,而不必将整个人固定在那里。一个人不是为了让自己的故事前后一致才继续生活,也不需要每次都扮演读者已经熟悉的那个角色。
图像资料 回忆不能把人钉住

04幽默让庄重松开一点
Tea 的公开塔罗访谈与作品介绍,都保留了她鲜明的个人语气。它使主题不必始终笼罩在肃穆里。面对熟悉的象征,人可以认真,也可以发现某些解释离自己的日子有一点滑稽的距离。
幽默有时能够松开对正确答案的紧张。一个人知道自己也会误解,也会在后来发现当时想得太多,就不必为了维护某次解读的权威,继续把所有细节向同一个结论里塞。
但好笑不应该由被询问的人承担代价。把某段困难写得有趣,和嘲笑当事人,是不同工作。作者可以让自己的判断显得不那么庄严,却不能因为语言活泼,就把别人的处境处理成方便讲述的材料。
因此,幽默更适合朝向解释本身。那些过于整齐的说法、急着替人生安排的结论,都可以被重新看待。它让读者保持判断,也能使作者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永远知道更多的人。
文化的亲近感由此不只来自温柔,还来自可以呼吸的语气。一本书不必每页都告诉人正在走向觉醒,也能够认真谈一张图。平常的语言使主题回到桌边,而不是始终停在要求仰望的位置。
05画家把朋友带进牌面
在 Biddy Tarot 的本人访谈里,Tea 明确介绍了插画师 Amanda Verwey。她说,Verwey 沿着韦特图像重新制作,并使用身边不同背景的朋友作为人物参照。
书里的视觉劳动因此有了另一位需要被认识的作者。
这个制作方式提出很具体的问题。传统角色要怎样被重新画,谁能够站到熟悉姿态里,哪些细节可以变,哪些联系仍然留下。人物不只是一种抽象的新风格,也可能来自画家平常认识的面孔。
朋友进入画面,能够使熟悉文化的观看范围发生变化。读者不必总面对一种遥远的服饰与身体,才能讨论出发、力量或停顿。共同主题可以让不同生活的人具有位置,而不要求他们先长得像传统图里的主角。
但这种变化需要落实到作品,而不能只在宣传中列出多样性。姿势是否仍然刻板,角色有没有自己的动作,都值得继续看。新的面孔如果只被放进原来完全不动的安排,也未必已经改变观看关系。
本文使用经典牌作为比较资料时,另行注明它们不是 Verwey 的插画。这样,读者既能理解原来的图像背景,也不会将两位画家的劳动混在一起。继承与重画,都需要通过清楚的署名被认识。
图像资料 画家把朋友带进牌面

06谁曾经不在故事里
塔罗图像的解释,有时会默认一种固定的关系和生活顺序。恋人意味着某种特定配对,家庭意味着某种统一形式,成长又仿佛必须走向相同目标。读者如果不符合,就容易被要求先把自己翻译进已有的格子。
Tea 在公开文化工作中与酷儿写作和社群有明确联系。认识这项背景,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她为何关注当代读者的不同经验,但不必据此为所有酷儿读者安排相同的需求或感受。
真正的问题,是解释能否先听见具体生活。一个人怎样相爱,怎样安排家庭,怎样认识身体,可能与书中默认的路线不同。差别不应该总被当成需要额外解释的异常,其他路线也需要拥有自己的普通性。
图像的更新可以成为其中一部分。让不同身体和关系出现,会使一些原本只能借用别人故事的读者,获得新的参照。但视觉出现还不够,文字怎样说明人物,同样决定他们被当成完整的人还是一个标签。
这也不是要求所有读者必须认同某一副新牌。文化丰富的意义,在于作品增加可选择的语言,而不是用新的唯一正确取代旧的唯一正确。不同生活可以找到不同材料,讨论也能够因此更具体。
07相遇需要有人组织
Tea 的公开人物资料介绍了她作为文学活动组织者的工作。2019 年 Portland Monthly 的记录,还将一次读书活动与不同作者联系起来。写作在这里不只发生于个人房间,也通过活动遇见听众与其他写作者。
把人聚在一起,需要很多作品之外的劳动。时间怎么安排,资料怎样介绍,第一次来的人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,都影响相遇是否能够开始。一个共同兴趣并不会自动变成稳定的场所。
文学活动与塔罗活动也有可以比较的地方。双方都需要讲述与倾听,但不应因此混成同一种交流。朗读可以让私人经验进入公开作品,咨询却需要先考虑当事人的隐私与范围,公开程度有明确差别。
组织者的价值,不只在自己说什么,也在别人有没有说话的位置。介绍名单、说明主题、安排顺序,看起来是琐碎的工作,却决定观众先认识谁,哪一种经验能够被认真听见。
这种劳动使文化少一点独自完成的幻觉。一位作家写出一本书之后,还需要出版、书店和活动使它到达别人。认识这些具体关系,人物就不必只有内心的故事,也能拥有她实际参与的世界。
08个人故事不是每个人的模板
把经验写进塔罗书,可以使图像获得细节,也会带来一种误认。某个作者用一段经历讲清一张牌,读者便可能觉得自己的经历也应该沿着相同结构发生,最后得到相似认识。
阅读需要保留差别。作者能够回顾,不表示当事人在经历时已经懂得;作者最终找到一种说法,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在相同时间获得。故事完成的形式,和生活仍在发生的状态,不是同一件事。
比较有帮助的叙述,应当让读者看见过程中的条件。有哪些资源,遇见哪些人,哪些选择后来才变得可能。若全部变化只被解释为勇敢或相信自己,现实差别就容易退到一个好听结论的后面。
这尤其关系到阶层。一个人是否有时间写作,能不能承担一次重新开始的成本,会影响选择。图像可以引出共同问题,却不能让所有人突然拥有相同资源,更不应将资源不足改写成个人不够努力。
因此,个人故事越鲜明,越需要说明它是一个人的故事。读者可以借它认识某种可能,也可以发现自己需要别的路线。好的作品让人增加选择,而不是要求别人把生活过成作者已经写好的版本。
09仪式之后事情还要继续
《Modern Tarot》的公开介绍包含围绕纸牌的仪式安排。我们可以将它们作为作者的文化实践来认识,却不需要把相关信念直接当成效果证明。参与一种仪式,与某个结果已经被保证,是不同层面的事情。
仪式可以通过动作划出一段时间。摆好物件,写下一句话,暂时停在一个问题上,使原本分散的注意聚在一起。人感受到的郑重,可能来自自己参与的过程,而不必由物件替所有后续事情负责。
但郑重也容易被继续消费包围。好像只有更合适的工具、更完整的材料,才说明自己足够认真。文化阅读可以在这里慢下来:某个动作为什么有用,自己实际需要什么,是否一定要通过购买才能完成。
工作、关系和生活安排,仍然需要在仪式之外继续处理。一段特别的时间可以留下提醒,却不能替代所有普通行动。把纸牌放回盒子,并不意味着问题不值得重视,反而可能说明接下来要换一种工具。
这种转换使兴趣不必变得沉重。人可以珍惜一副牌,也可以在今天不使用它。仪式如果为生活留下空间,便不需要每次都证明力量;它可以只是当事人选择的一种表达,而不是必须不断返回的承诺。
图像资料 仪式之后事情还要继续

10长大之后仍然可以改写
Tea 在不同阶段持续写作,也参加关于当代实践的公开谈话。CIIS 留下的 2024 年活动记录,让我们看到人物仍在新的语境里说明自己。较早出版的塔罗书,并没有替她把后来的全部工作写完。
这对读者也有帮助。一本曾经重要的书,后来可以被重新阅读;一张过去很贴切的牌,今天可能引出不同问题。变化不必先表现为彻底告别,旧材料也可以因为人的认识增加,而获得不同用途。
许多文化兴趣正以这种方式长大。初次接触时在意能不能准确解释,后来开始认识作者,再后来关心图像是否给不同生活留下位置。兴趣没有减少,只是评价它的理由越来越具体。
成长也不需要使早年的自己显得幼稚。过去的吸引可以真实,今天的判断也可以更复杂。若只允许相信与拒绝两种姿态,人反而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仍然喜欢,却不再接受所有说法。
人物的持续工作与读者的持续阅读,在这里有相似节奏。都需要允许新信息进入,而不必维持一种从来没有变过的形象。塔罗能够留下共同材料,却不需要让人永远以相同方式理解它。
11书封背后的其他书
Tea 的公开网站展示了多本作品放在一起的照片。《Modern Tarot》之外,还能看到回忆与小说的出版物。它提醒我们,人物不只是一个主题的代表,她还有其他长期写作与关心的事情。
当某本书变得醒目,作者很容易在后来介绍里被压缩成一个称呼。这个称呼方便认识,却可能遮住工作的丰富。读者沿着书目往外看,才能知道塔罗写作与她其他作品之间有哪些联系,又有哪些差别。
这种外延不必全被归结成同一种气质。小说可以尝试虚构,回忆需要面对讲述真实关系的责任,图像解释又有自己的材料范围。让不同形式各自成立,人物的深度才不只依靠一个笼统性格词。
照片同样只提供可见记录。书叠在一起,不能证明它们同时写成,也不能让我们猜出作者某一天的工作心情。把作品先认清楚,再沿着公开材料阅读,故事反而更能够持续。
对栏目而言,这意味着关联阅读也应当带着具体理由。不是因为都谈塔罗就简单放在一起,而是从文字走向图像,从个人经验走向出版,再从出版回到参与者。读者沿着问题移动,比沿着标签堆积更容易有所发现。
图像资料 书封背后的其他书

12让普通的起伏也有位置
回到 Tea 说到的尺度差,纸牌可以保留强烈图像,生活却不必每次都上演同样强烈的剧情。解释愿意慢下来,读者才能看清眼前的问题到底多大,需要什么实际行动。
一个没有改变一生的下午,也可以值得被写。有人重新组织一句话,有人认出自己暂时不想继续某件事,还有人只是读到一个和自己不同的故事。文化参与不需要每次都带来足以展示的转变。
这篇文章没有补写 Tea 未曾公开讲过的经历,也没有把她的作品当成所有美国读者的共同生活。能够留下的,是一位作家怎样让传统图像遇见个人语言、插画合作与新的读者问题。
纸牌上的故事可能很大,拿着纸牌的人却仍在过自己的日子。一本书如果能让这种日子被认真认识,塔罗便不只是一套等待解释的角色,也成为让不同经验得到表达的一种材料。
图像没有因此变得平淡。相反,当它不再要求每个人都成为传奇,更多的人才能站到它旁边。Tea 留给文化阅读的一个问题,也可以从这里继续:谁还没有被写进来,怎样让他们拥有自己的语气,而不只是借用已有的故事。
故事读到了这里阅读位置与已读标记保存在当前浏览器
每种看见都有来处
本文依据公开档案 出版资料与当事人的回忆整理 图像解读为编辑观察 图片来源另见各图图注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