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拍完这副塔罗他买了一匹不会动的马

01梦开始有了图纸

Somnia 的官方介绍将项目的开端记在新冠疫情初期。那时，布鲁诺已有以睡眠瘫痪经验和梦境记录为题材的摄影创作。塔罗给这些零散形象提供了一套能够继续展开的顺序：单独一幅照片之外，还有整副牌需要完成。

梦可以没有前后次序，一副牌却不能只靠几个最强烈的瞬间。七十八张意味着人物、花色和数字之间必须有所联系。对摄影师而言，既要保持每张作品的独立性，也要让观众认出它们属于同一个世界，这比拍一组相近的照片更严格。

相机要求先有具体安排。人物站在哪里，布料怎样垂落，岸边的树木如何进入构图，都要在按下快门之前处理。梦里无法说清的感觉因此逐渐变成可执行的工作：纸上的草图、能够搬动的材料，以及一天里真正能拍下来的场景。

02画面背后是一堆旧材料

在公开访谈中，布鲁诺提到收集旧家具、运输托盘和布料，为作品制作道具与服装。他也会自己扮演男性角色。这些材料原本属于日常生活，离开原来的用途之后，才成为照片里那些难以辨认、却又带着真实重量的东西。

这也解释了摄影塔罗与绘画塔罗的不同。画中的椅子只需符合透视，镜头前的椅子还得能支撑身体；画中的长布可以任意飘动，真实布料则受风向、湿度和重力影响。材料不会完全服从构想，作品必须与这些限制相处。

Somnia 的超现实感正建立在这种摩擦上。木头看得出纹理，衣服留下折痕，水面也真的反光。观众知道眼前的组合不常出现，却无法轻易把它们当成纯粹的幻觉。普通材料提供了可信的表面，让异常场景变得更加接近身体。

03一匹不会受惊的马

玻璃纤维马解决的不只是取景问题。布鲁诺在访谈中解释，使用这件道具，可以完成所需场景而不让动物承担风险。它能够被反复摆放，配合不同人物和构图；同一个制作决定因此影响了几张牌，而非只服务一幅漂亮照片。

我们通常先注意骑士的姿势，随后才把马当作背景。知道它的材料之后，观看顺序会改变：这具固定的身体怎样被安排得像正在行动？摄影师靠视角、遮挡和人物之间的距离，让静止道具在不同照片里拥有不同的情绪。

这个细节也把创作从传奇拉回实际工作。宏大的意象仍要通过运输、搭建和拍摄才能出现。一张牌最后看起来越完整，准备过程反而越容易消失。留下制作记录，能使我们重新看见画面之外的劳动，以及艺术家对拍摄条件的选择。

04熟悉的符号需要重新找身体

布鲁诺希望作品仍能在韦特史密斯体系里被理解，但没有逐项照搬纸上的形象。他在访谈中举过具体替换：权杖改以蜡烛表现，杯子可以成为木桶。相同类别因此有了另一种材料，也有了适合摄影现场的尺度。

这一变化不是简单换个道具。蜡烛带来火光与燃烧，木桶留下使用痕迹和容积感。它们能被握住、摆开、填满，也会与周围环境产生关系。原本通过绘画线条表达的意义，转而由真实物件的质地和人物动作承担。

把摄影版与经典牌面并排看，会发现相似处常常藏在结构里：朝向、数量、上下位置，以及人物与环境的距离。表面不同的物件仍可组织相近关系。摄影师需要保留这种可辨认性，同时给照片足够理由成为自己的作品。

05面孔被遮住之后

Somnia 的公开作品里，人物的脸经常被布料或物件遮挡。我们不能像看普通肖像那样，迅速从表情辨认情绪，只能转向肩膀、手臂和站姿。身体因此承担了更多叙事工作，画面里的空地和障碍也变得格外醒目。

遮蔽并没有把人物变成完全相同的符号。弯腰与直立不同，伸手与收手不同，一个人站在岸边与几个人挤在一起也不同。摄影保留下来的身体差异，抵消了脸部缺席带来的统一感，每张牌仍有自己的紧张与松弛。

星星的公开摄影图还能提醒我们，夜晚不一定需要被表现成一片漆黑。身体与岸边之间留下距离，冷色环境里仍有可以辨认的细节。

与想象中的无边梦境相比，照片给不安安排了清楚边缘；也正因为边缘存在，人物周围的空地才显得既可以接近，又很难真正走入。

这是一种很具体的观看经验。第一次看，可能只觉得照片阴暗；多停留一会儿，才发现水线的位置、人物脚下的距离，以及画面留出的退路。恐惧并非全由怪异形象造成，普通空间被重新安排后，也可以让人产生不安。

06从岸边走进展厅

官方资料确认，原始摄影系列在 2020 年 11 月完成；Haven Gallery 随后在 2021 年展示作品。照片先作为一组可以挂在墙上的艺术作品被观看，再进入能够握在手里的牌组。

这两种尺寸让同一幅图获得不同的生活。

在展厅里，一幅照片可以单独吸引目光，观看者与画面保持距离。成为纸牌之后，它会被翻动、并排和遮挡，也必须与其他照片一起工作。岸边那些本来很开阔的场景，缩小到桌面后，最先被辨认的部分可能只剩一个姿态。

因此，一组摄影完成，并不意味着牌组已经完成。颜色在纸上怎样出现，暗部还能留下多少细节，边缘裁切是否伤及人物，都会影响成品。尤其是 Somnia 这样的作品，如果深色区域印成一片，场景里的关系也会跟着丢失。

07等待印刷的那几个月

2021 年 5 月的官方项目更新留下了另一段过程：印厂样品已经送到，盒子与牌张的材料通过检查，说明册则需要调整。疫情导致的运输与人手问题也影响了到货安排。这里没有新的梦境，只有创作者必须处理的生产现实。

样品与最终版之间的距离，往往比宣传照片透露的更大。摄影师在屏幕上修好的照片，还要适应纸张、覆膜和装订。一副牌需要被反复使用，说明册也得翻得开、读得清。艺术作品的完整，与日常物件的顺手，是两件需要同时完成的事。

今天官网还展示修订摄影版、插画版和另外的神谕系列。它们共享 Somnia 的视觉世界，媒介和张数却不应混在一起。本文讨论的是七十八幅摄影的起点；配图如来自后来的包装版本，也要保留版本说明，才能看清作品如何继续变化。

08把不能带走的现场留下来

照片里的现场最终会被拆除。布料收起，木头搬走，岸边也恢复普通模样。能够进入展厅、牌盒和读者家中的，是某个被准确安排过的瞬间。Somnia 的奇特之处，在于每一张小纸片背后，都曾有过这段实实在在的准备。

布鲁诺把自己的梦境经验作为创作材料，作品因此带着个人来源；它并不能替别人解释睡眠，也不等于一套治疗方法。更有说服力的部分，是他怎样让难以描述的感受获得形状，再把这个形状组织成别人可以观看的作品。

回头再看那匹玻璃纤维马，它几乎成了整个项目的缩影。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想象，被拆成可以解决的问题，再一点点搭建起来。最终留在牌面上的不是制作清单，却也没有离开清单上的那些材料、决定，以及完成它们所需要的时间。